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吴久冰作品 | 《向蜘蛛赔礼道歉》

我与蜘蛛相识,就如与阳光、空气相识一样,既不用忽然,也不用偶然,就是自然。倘若蜘蛛会作文,它写到我时,也会如此自然。

我与蜘蛛,对我来说,真的想不起,是谁先认识得谁。反正,我会叫大大(父亲)、妈妈时,我就知道那只小虫虫是罗马蛛蛛(我老家对蜘蛛的称呼,现在也是)。罗马蛛蛛与我相逢,常常是路过,从未侵害过我,我是否侵害过它,儿时的记忆已模糊,成年后,各忙各的,沧海月明珠有泪,蓝田日暖玉生烟,此情可待成追忆,只是当时已惘然……

我的记忆里,我与蜘蛛一直友好相处,而且,蜘蛛让我寂寞、孤单的童年,凭添许多乐趣。父母下地,一人在家时,大概也就是三、两岁吧,家中唯一的活物便是墙角蛛网上的蜘蛛,先是蜘蛛顺着一根丝垂下来,在我面前晃来晃去,它先问我,小朋友,你好吗?我迫不及待地回答,好,好……然后用半生不熟的成人语言问道,你……你从哪里……哪里来……我的朋友……好像……好像一只罗马蛛蛛飞进我的窗囗……之后,罗马蛛蛛(蜘蛛)觉得我无趣,便又收丝回巢,又回到了属于它的天地----墙角,相看两不厌,蛛我各安然。

后,我大概四、五岁,五、六岁时,已能帮父母亲做些简单家务,每到各处,还是能见到熟悉的罗马蛛蛛。母鸡下蛋了,在鸡窝的墙角上,也有罗马蛛蛛在听母鸡咯咯……给羊添草时,羊圈的墙角里,也有罗马蛛蛛在听羊儿咩咩……给猪投放苦菜时,罗马蛛蛛在猪圈的墙角里观望……去凉房取半碗米时,模糊的光线下,墙角有顺丝垂下的罗马蛛蛛正在舞蹈……

最难忘的,还是下窑(jiao去声)取土豆,那里是小动物的天堂。北方的冬季,山药(土豆)窑是户外唯一的保暖地,这里便成为了人以外其它弱小生命的天堂。先把山药窑外洞口的一大捆胡麻秸子抽出来,让阳光与空气慢慢进入窑底,就见有大小不一的蛤蟆从洞口跃入窑底。我知蛤蟆不咬人,但下窑后,还是有些鸡皮圪瘩泛身。记得,那时下窑后,或借助手电筒照明,或点蜡烛照明,或者,干脆蹲候,让自己的瞳孔不断放大,大概一刻钟以后,洞口光线的返射,才可模糊辨得窑里土豆的轮廓,当然,也能看得见躲避人的蛤蟆在蠕动退缩,偶有垂下的蜘蛛,蛤蟆的舌头如箭一样射出,山药窑便归于平静,只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如风箱一般呼哧着,我当然紧张。好不容易,一筐土豆拣满了,我徐徐推送至窑口,赶紧呼唤家人,吊吧,箩头(老家称筐为箩头)满了……我踉踉跄跄出窑时,还是有蜘蛛网挂在我脸上,我一把抹去,待爬至窑口,见灿烂的阳光照耀时,我笑了,虽无声,但从心底快乐,脚面已无蛤蟆的蹬踏,脸上也无蛛丝的粘连……

农家孩子,到七、八岁时,下地劳动是太自然不过的事了。蜘蛛,本来就是各种植物的伴生物,蜘蛛是许多害虫的天敌,所以,农民对蜘蛛,就如对家里人,来了就来了,走了就走了。低矮植物,蛛网常常挂在裤角上,来也无踪,去也无影,从来不需要想起,永远也不会忘记。在高杆作物里劳动,如玉米地、高粱地、葵花地,珠网则会扑面而来,此时,人与蛛都不用驻足,人有人的农事,蛛有蛛的虫事,后来我知,一幢蛛网破裂后,蜘蛛在一小时左右又可织一张新网,当人们遍地英雄下夕烟时,蜘蛛又静候在新网旁,等待着它的又一顿晚餐。上帝造物,真是公平,正常环境里,各随其愿……可惜,现实环境里不是如此,往往天不随人(虫)愿,这是后话。
其实,蜘蛛比人忙碌,日出而作,日落而息,天天如此。

我于成年后,便离开了田间,上学、工作、娶妻、生子,行政级别、技术职称,工资、奖金、福利,老人养老、孩子上学、自个退休,这些,都与蜘蛛渐渐疏离……
待我中老年后,回头盘点,所谓人间事业,原来都是过眼烟云,能在掌心里摩挲的颗粒,不过就是身边的几位亲人和儿时的丁点回忆。
中老年后,是我自个一回回主动想起了老家的罗马蛛蛛,而且,在城里,竟也不时地相逢罗马蛛蛛,当然,城里人叫蜘蛛,我口里顺着城里人称蜘蛛,但刻在心里的,始终是罗马蛛蛛。

灌木丛里,常见有蜘蛛织网出入,我驻足细看,蜘蛛也顿足窥视。梦里寻它千百度,蓦然回首,那虫却在灯火阑珊处,我轻声问道,曾记否?在小渠击水,木棍当舟……蜘蛛无言,再回首,恍然如梦,再回首,我心依旧……
从此,蜘蛛就鼓励我,既然书生意气,何不挥斥方遒?于是,我拣起笔来,待从头,收拾旧山河……
记得那次在路畔灌木丛里,见多处有蜘蛛织网,见虫虫安居乐业,忽然想到人间,想到杜甫《茅屋为秋风所破歌》,安得广厦千万间,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,于是,作文《我想有个家》,作文未完,耳畔响起潘美辰的歌声,我想有个家,一个不需要多大的地方……
当然,后来,蜘蛛又每每予我灵感,但我一支拙笔,总是很难表达蜘蛛的真意。如今晨,又见蜘蛛,蜘蛛对我笑,我也快乐,于是为蜘蛛献上《蜘蛛》小诗一首,未几,网友回信,您的《蜘蛛》已限制访问。
蜘蛛,人间也有网,人间的网大概比蜘蛛网更敏感。其实,蜘蛛,你的网,是对害虫真敏感,而人间的网,大概对草木、枝叶也过敏。蜘蛛,对不起你,你给了我那么多灵感,我连一首赞你的小诗都不能予你,我真诚地向你赔礼道歉……
蜘蛛,两情若是久长时,又岂在朝朝暮暮……
2021.8.10黄昏时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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