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吴久冰作品 | 《忽然想起了王保国》

我加入的微信朋友群,其中有一个是“202老朋友”,群内朋友都是以202厂的职工或子弟为纽带,主题不外是唠唠家常。翻看着202老友的聊天记录,忽然想起了我曾经的202老友王保国,保国离开我们已有二十多年了吧。
可以这样说,保国是我来到202厂后第一个近距离接触的人。
我大学毕业后,工作的第一站就是202厂。办理入厂手续的细节已模糊,记得最清楚的是,当天就安排在了工人村单身宿舍33栋楼82号。同宿舍是个敦实的小伙子,相互报名后,我知道了他叫王保国,在厂总调度室下面的军品科上班。那时,202厂的单身宿舍是按单位分配,我报到的具体单位是厂总调度室下面的调度科,这样,王保国与我同属总调度室,所以就同宿舍了。
不知为什么,我们虽年纪轻轻,但初见面时,便互相以老相称,保国先叫我老吴,我就叫保国老王,大概是相互客气吧。也许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初,社会上普遍兴起尊重知识分子的风气,保国大概把我这个刚毕业的大学生也当知识分子看,如此,我这个二十一岁的年轻人就享受到了“老吴”的尊称,我同样客气地回敬道,您别客气,老王。不过,后来,保国一直坚持叫我老吴,我却一会儿老王、一会儿保国地称呼,我觉得老王是尊重,保国是亲切,我在202厂举目无亲,就把保国当作自家哥哥了。
保国对我是真的客气。住单身宿舍的第一晚,我与保国几乎都没什么话,我能感觉到保国是个内向的人,而我的性格也是不善于与陌生人交流。约晚上九点多钟了,保国提溜起门后的两个暖瓶悄悄地走了,不一会儿,保国又提溜着暖瓶回来了,放下暖瓶后,保国说,老吴,你要泡脚,暖瓶里有热水。我连忙感谢,并告诉保国,我习惯凉水冲脚。我说得确是实情,中小学时,农村娃,根本没有睡前洗脚这个习惯。上大学后,集体宿舍,洗漱间、卫生间都是公用,学生们很少热水泡脚,都是拧开水龙头直冲,我也是。但保国是厂子弟,城里生,城里长,大概从小习惯了热水泡脚,而且水温很高。只见保国双脚徐徐放入热水,就听得有轻轻的吸溜声,看来,他是以不断吸气来慢慢降低水温,使脚尽快适应盆里的水温。
第二天早上,约六点左右,我就听到保国在摸黑穿衣。其实,我也醒了,只是怕打扰了老王的晨睡,已假寐了约有二、三十分钟。保国见我也起来了,就连忙说道,对不起,是不是我早起惊你觉了?我习惯了早起锻炼。我赶紧应到,没有,没有,我也有晨练的习惯,我已醒了一会儿。我与保国几乎同时出门下楼,因为还早,我俩便将说话的声音压低,我问,老王,你坚持什么运动项目,保国答,踢足球。保国问我,你呢?我答,跑步。出了楼门,我俩便分手了,保国踢球好像是在中学操场,我跑步便去了离单身宿舍很近的厂体育场。
自此,我与保国每晨几乎都同时早起,只是,保国的作息习惯是早睡早起,我的习惯是晚睡早起。那时,我们都年轻,睡觉前去方便一下,均一夜安然,我们自己都能发现,早晨起床时的姿势好像就是昨晚睡下时的姿势。现在回头看,对每个人来说,年轻真是资本,连睡觉都是年轻好,中老年后,越往后,睡眠质量越差,夜起的次数一日多于一日,这已是后话。
我晚睡是习惯夜读。夜读,当然就需要照明 。起初,看保国一铺床,我就夹起书来出门,并对保国说,老王,你睡吧,我出去走走。开关绳就在门口,看保国躺下了,我就随手关灯,并将门锁舌头拧至缩回的位置别上,然后虚掩房门出去 。其实,我并未远走,只不过顺着大通廊到了楼房的把头,那里是洗手间与洗漱间的位置,那里的灯光彻夜长明,我不过借光看书。约至夜半,我又夹着书本回到宿舍,已听到了保国均匀的鼻息声,看来,保国已熟睡。
第二晚,我又如法炮制,保国叫住了我,老吴,你干啥去?我说,出去走走,保国说,走走还带本书?是不是怕开灯影响我睡觉?没事,你要是想看书就开灯看吧,不影响我睡觉,我青年队出来的,关灯、开灯照睡。既然保国如此说了,我便不好再说什么,于是,又开灯看了会儿书。我见保国侧身面向墙壁,果然,不一会儿就响起了鼾声。听见保国的鼾声,我的注意力就从保国身上转回了书本,至夜半时,一册《约翰.克里斯朵夫》已过去了三分之一。
几日如此,我还是觉得让保国开灯睡觉不妥。待我上班第一个月的工资发了后,第一件事就是去买了盏台灯。望着崭新的台灯,我与保国都露出了微笑 ……
在我与保国同住前,好长一段时间,保国是独自住在这里,故33栋82号也是保国和朋友或邻居的聚会处。我刚入住时,也不时有人来敲门,有与我们年龄相仿的青年男女,这是来找保国一起玩,也有左右邻居,这是来找保国聊天的。每每来人刚坐下,保国便指指正在看书的我,然后将食指放在唇前轻嘘一下,示意朋友说话小声点。我便告诉保国和来客,没关系,你们聊,不影响我。过了几天,保国对我说,我与邻居、朋友们打招呼了,让他们以后少来咱们屋。保国说是避免扰他,其实是怕打扰我读书。我就觉得有点过意不去,因为我的入住,影响了保国与朋友们的往来。保国微微一笑,他们找我也没个正事,你住进来,就省得我和他们街头瞎逛了。果然,后来,我们屋成了相邻单身宿舍中最安静的一间。我知道这是保国努力的结果,让一间单身宿舍变成了一间书房。
我和保国彼此熟悉后,保国便视我如亲兄弟一般,而且,将与我常来往的朋友也视如亲人。我单身时的朋友,主要是与我同年从外地分配来厂的几位大学生,经常来我宿舍的有分配在二室的王世波、分配在电大技校的张东利、分配在十三车间的张岗。后来,我的朋友也成为了保国的朋友。如此,33栋82号倒变成我们几位外地大学生的俱乐部,保国也乐于参加我们的聚会。
保国五短身材,外表显得十分粗犷,其实,保国是个细心人。大约在我住单身宿舍两个月左右,正赶上过中秋节。那天,保国对我说,老吴,今晚去我家吃饭吧。虽然,这是我第一次上保国家,但我与他家人相互已并不陌生,保国回家老说起我,保国对我也老说起他的家里人。因为过节,我进门时,保国的家人都在场。对保国家中的成员,虽然是第一次见面,但我基本都能对上号,叔叔好,阿姨好,大姐好,二姐好,建国好,文文好。建国和文文是保国的两个弟弟,他们就问我久冰哥好。其余家人则直呼我久冰。
后来的每个节假日,我就成为了保国家的固定家庭成员。
因为每天坚持锻炼,所以,保国的身体就像个专业运动员一样壮实,我几乎没见过保国有感冒、咳嗽、发烧等常人易患的这些症状。但保国常去看眼科,说眼睛老不舒服,大夫就给他开点眼药水,保国就经常仰躺着点眼药。保国隔些时日便会说头疼,医生也未查出有什么毛病,这也倒是不影响保国正常上班。我虽也坚持每早跑步,但每年总免不了感冒一、两次,我就觉得,我和保国比,保国比我更健康。偶尔,一起去晨练时,我俩还相互比赛玩,短跑、中跑、长跑,有时我胜出,有时保国胜出,谁输就承担起今天的室内卫生任务并去锅炉房打开水。我和保国的单身日子倒也过得有滋有味。
我住单身宿舍的几年,攒下的书大概已有三、四百册,都靠墙垛在床的一侧,每一摞约有三、四十本,至少有八、九摞,保国笑我,怪不得你迟迟不找对象,估计就是搂书睡的缘故。
保国说的也有一定道理,读书就不寂寞、不孤单,与书中人物交流,常常就暂时忘掉了现实世界,有时至深夜,待我放下书本,才听见保国那均匀的鼾声。
有时闲聊,保国说,真佩服你们这些读书人,一拿起书,几个小时不动地方,我就不行,不拿书,还挺有神儿,一拿书就瞌睡。保国说的倒是实话,保国长我一岁,那时也在青春骚动期,夜晚总有辗转反侧时,保国就说,老吴,随便给我扔本书过来,好催眠。果然,保国侧身随手翻开书,未几,便响起了呼噜声……这时,我就更安心地进入我的书世界。
一日,保国一本正经地对我说,老吴,和你商量个事,我忙应答,好啊,保国说,你看,你读书,我支持你,那么…那么,我要找对象,你能不能也将就一下,给我点说话的空间?我当然答应,没问题,老王,你说让我几点走,我就几点走,你说让我几点回来,我就几点回来。
第二天一早,保国结结巴巴地对我说,今晚,你稍晚些回来,我女朋友要过来和我谈谈……
后来,我了解到,保国的对象姓闫。又过了几日,保国对我说,今晚她过来,她来了,你再走,你帮我把把关。我当然知道保国这是客气话,人家俩人已经八九不离十了,只不过让你欣赏、见证一下,这样,心里就更踏实了。
傍晚时,宿舍有轻轻的叩门声。保国去开门,一女子翩翩而入。保国指着我,这是同宿舍老吴,保国又指着入室者,这是小闫。我与小闫互问好,说话时,我闻到了这小小的空间里有了一股浓郁的香皂味儿,一定是小闫认真梳洗后才来与保国约会。我轻轻地吸了吸弥漫在空气中的香皂味儿,一下子就觉得,保国的对象好美。我礼让小闫,请坐,小闫双手十字交叉在衣襟前,轻声应道,不客气,但她并未落坐,于是,我知趣地向保国和小闫说,你们坐吧,我出去走走。
这时大概已是秋天了吧,借着昏暗的路灯,我在工人村的马路边独自晃荡着,渐渐觉得有些凉意了,看了看手表,已是晚上十一点过了,我估计保国和小闫今晚的约会也该告一段落了,于是,便向着单身宿舍方向走近。远远地,看到一对身影在我们单身楼的东侧移动,俩人手牵手,从步态就能看出,男人是保国,我转身走向别处,片刻后再转身,已见保国和小闫顺着临街楼前面的马路向东走远,我估计,保国一定是送小闫回家了。
大约已近晚上十二点了,保国才回到宿舍,我已洗漱毕,保国难掩一脸兴奋,急切地问我,怎么样?我答,挺好的,保国,祝贺你。
谈了一年左右,保国就和小闫就结婚了。当时,202厂职工结婚住房还是排队,保国排上了队,分到的房子好像是筒子楼的一间。与202大多数厂子弟一样,结婚初期,大部分人都回男方父母家吃饭,保国也不例外。
就在保国结婚前后,我也进入了恋爱、婚姻阶段。我结婚的时间与保国结婚的时间相差也就是一年左右。我分到的婚房也是筒子楼,只不过,我家与保国家不在同一栋楼。
我与保国好像在同一年有了孩子,都是女儿,保国的女儿比我女儿大几个月,所以,俩孩子从小就上同一个幼儿园、同一所小学,小学时还是同一个班。记得保国的女儿叫王Yu Tian(禹恬?),因其比同龄孩子大几个月且个头高大,所以,Yu Tian就相当于班里的民间班长,她在班里很有号召力。
结婚后,我与保国各忙各的,见面越来越少。偶尔在工人村相遇,也是匆匆地相互招呼、问候,保国还是习惯性地称我老吴,多日不见保国,我就觉得俩人不像单身时那样热络、随便了,我回应道,老王,近来忙啥呢,小闫、Tian Tian都好吧,保国说,还行吧,就是老头疼,我说,别老在厂医院一棵树上吊死,不行,去北京查查。
后来再见到保国,保国的情绪明显有些低落,脸上的胡子似乎当天未刮,保国和我说,去北京查了,病根不在眼睛上,是脑瘤,已联系了北京天坛医院,准备手术。
保国从北京手术后,我与保国又见面了,保国说,手术很成功,需每年去复查一次。我握了握保国的手,宽慰道,北京医院的水平没问题,复查就是个程序问题。保国倒是很平静,管球它,死猪不怕开水烫,该咋地就咋地。保国手术那年,孩子还小。
保国如期复查,说是瘤子又有增长,这种瘤属胶质细胞肿瘤,除不了根,需再行微创处理。
      
保国强壮的身体还是未能抗得过脑瘤的侵袭,大约在女儿上小学前后,保国不幸因病去世,推算起来还不到四十岁。
时光如流水,保国离开我们已有二十多年了……每每想起保国,呈现在我面前的还是那个壮实的小伙子,保国对人表示友好时,总是歪头一笑……刚才,我的眼前又浮现出了保国那歪头一笑……保国,早走有早走的好处,早走了,你就不用操心后人爱怎么折腾……
听说,保国去世后不久,保国的二姐就把王Yu Tian接到大连上学,想想,Yu Tian现在也有三十几岁了。Yu Tian,只要你好好努力,你爸___我的朋友___王保国,一定会含笑九泉……
2021.8.28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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